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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|
发表于 2007-8-30 18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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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 . y7 S6 P$ q; X; i. K* |
1 ~ e, p+ S; S7 d
我在入蜀前行李中只带一本钱注杜诗,闲时吟咏,眺望巴山蜀水,眼前景物,一经杜公点出,更觉亲切。城春国破,避地怀乡,剑外之好音不至,而东归无日,心抱烦忧,和当年杜公旅蜀情怀无二,因之对于杜诗,耽习尤至。入蜀以后,独吟无侣,每有所作,亦与杜诗为近。我曾写满薄薄一个小本子,可惜后来丢失了。现在回忆出来,已是十不存一。一九五○年我画过一个《杜陵秋兴诗意》卷子,共八段。卷尾赘以蜀中秋兴所作,不敢仰攀杜公八首之数,仅得六首,其他则茫然矣。兹录如后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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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X) M5 g n: g# w( p 其一 : L( M- m- y( Q G+ J& o1 B; ^
万里伤浮梗,八荒共陆沉 。
/ ~* U+ C, b) C& \: @ F( J" g6 Y 楼高惊客眼,春动见天心。
0 s' u% `/ f# e" Z$ j 绿竹倚花净,清江隐雾深。 " H2 c- w; X, B
家山无短梦,巴蜀入长吟。 " x+ G# _* y- {
; m6 U6 W4 F3 a5 ~5 n; ~ 其二 # p9 J8 x" h2 I' q s& j
初寒生昨夜,薄雾又今朝。
: L# H, @. z, [ 江水无穷极,秋天正寂寥。
. K+ b8 X2 y2 p! l/ ~ 怀归东路永,涉世后时凋。 % E* Z; [2 l) M! [4 Y1 @
岁晚青松青,同心倘可招。 3 e# {! Y* l" J8 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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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三 3 K8 R* y. I2 k* i+ R
客里惊年换,天隅觉事非。 % d: r, Z3 j# L* G5 ?
江云寒不举,蜀雨断还飞。
) M$ B/ h8 e/ k% s 无复乘高兴,真成逆浪归。
! u. W3 d, F+ t+ a# b 浮欧吾语汝,日暮更相依。 7 A6 `6 |' q$ N2 q- }/ b( H
( E8 a6 h* F: y3 N: z 其四 % D: h6 |5 m( @& q7 y
急急雁鸣度,团团蟾影临。
% v+ |' }( l* q 商声移古树,秋色满高林。 5 }7 W* h* d) Z$ M+ S+ e; a
城阙惊寒事,风霜向暮砧。
2 u. p4 L. E% V v* A I 侧身当此日,还对蜀江深。 6 D2 O% x5 W7 m4 C9 X4 n: _: ?.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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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五 3 z, L+ n0 s+ X- }2 n; E: Z: Q2 \0 ?
云天看雁过,晴雨到鸠疑。
4 S$ l5 n9 r& Q4 o! c7 T& R" F9 k 山色秋多兴,江光晚与宜。
, D9 L0 z6 [; g6 p4 l, K6 m 折花疏寂历,倚树小欹危。 3 O- @& L! f9 y7 a* C
九日虚佳节,三年实在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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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i: R1 V. K) ^& ? 其六
- u1 `0 W5 Q0 d) N2 I! W0 M9 } 迂疏宜畎亩,出处各生平。
7 C% n1 H1 U; c9 D# i' d, | 即事非今古,哀时尚甲兵。
2 H; {* U0 g: o2 [ 寒怜秋树瘦,明爱晚山晴。
8 n6 X' d+ D* S# _, m1 p% A" r 后日谁能料,空怀植杖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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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e0 q0 _% p1 D0 U0 i 也只在此时,即事怀人,作诗较多。这几首诗,也记录了我当时的感情。抗战胜利出峡后,此事遂废,时或经岁不作一诗。 ; p9 o6 m) c, |- }! B9 O/ z
7 G. f. L9 v" S5 c7 @1 ]$ H/ s二十 ; o/ e- t" j( Y* z; G"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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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兵工厂,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农场事务员,但谬有文名。后来我的亲戚李维城调至昆明,我一家老少,无法再动。继任厂长陈哲生,我与他并无渊源,但是他对我另眼相待,当迁厂兴建落成,为叙述 迁建经过,树立一石碑,即要我撰文书写。因此我在农场事务之外,可以在家画些画,渐渐积成若干件。 . W' Z' x1 v; [
4 m8 a5 f# X$ r* ]( g& G$ K3 ] 一九三九年我三十一岁,暮秋,带了画件到成都,举行个展。我久已向往四川风景之美,自入蜀来,三年之中,蛰伏重庆,只是偶或到过南温泉、歌乐山等处。我认为到了四川,不到 青城、峨眉,是为虚行,常蓄志一游,以偿夙愿。这是我到成都举行个展的主要目的。由重庆乘长途汽车出发,中途在内江宿一夜,抵达成都之后,举目无亲,只认识老友吴一峰,稍事活动,相识了一些人 。有人说到成都举行个展,必须拜访四川省教育厅长郭有守。他住在华西坝齐鲁大学内,我带了一件作品去了。见过之后,他看了画说:“在成都开画展,人事第一,作品第二。”我说 :“二十年学画,未学人事。”他说:“那是开不好的。”我说:“既然来了,请大家看看。”后来我在小客栈里灯下草了一篇启事,其文曰: 4 E5 O. a B' d+ M! \7 c;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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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俨自知学问,好弄笔墨。比来二十余年,不敢自谓遂窥六法藩篱。顾于往哲名迹,略得寓目。间览山川,留情云树,每成一图,废寝忘食为之。觉古人造化,所在倶师,心神通悟,情性移化,襟怀既旷,风节斯厉,诗为心声,画贵立品,夫岂异哉。良亦木强之姿,不能委顺时俗,是以乐志田亩,耒耜躬操。冬夏读书,春秋出游,穷岩幽谷,兴到足随。况以西川山川风土之美,向往之情,积有日矣。会更丧乱,因缘入蜀,乃逼贱事,四载巴渝,辄用为叹。今则幸遂夙志,将登峨眉,上青城,卷轴自携,道出上郡,窃欲问艺于贤达之前,得一言以为重。夫物有感召,赏音匪远,而敝帚自珍,固亦不作善价以沽。嘤既呜矣,求其友声,惟褒惟贬,可师可友,并世君子,幸有以教之。” ' E, e* c `( ~* _1 u; L1 B
" Y) e4 w2 {, [' @; c9 m# J 后来四川名士芮敬于先生说我这篇文章有东汉人气息,经他揄扬,画展得到好评,有的人甚至说我爆出一个冷门。 $ N; i+ x/ o8 R5 }0 g' N+ 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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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如此,没有后台捧场,卖画成绩上不会很好的。但也多少卖了些,足够川旅费以及一切开销,我又补充了若干幅,准备下一个码头到乐山去开画展。此时武汉大学西迁在乐山,画展期间,校长王星北和教务长朱光潜两先生来参观。他们说是到四川以来看到最好的一个画展,这对我鼓励很大。我回重庆之后,朱光潜先生还给我一封长信,讨论美学和绘画的事,可惜这信后来丢失了。我的画在乐山也卖去一部份,又补充了一些,接着又到宜宾去举行画展。三个码头跑过,历时三个多月,回到重庆 ,已是初春时节。在厂区遇到陈厂长,我说:“请假时间未免太长了。”他说:“像你这样的人,国家应该养你。”我不知道他的本意如何,但听起来心里甜滋滋的。 ' F4 c" x$ B+ K; e#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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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行认识了一些人,如在青城山上清宫,经老道介绍,认识了彭袭明。他是江苏溧阳人,独自一人逃难来四川,住在青城山。他比我大两岁,此时三十三岁,尚未娶妻。能文能画,善书,有武术,住在张大千楼上,但两人从不交谈。八一年去香港,和他见了面。他以教画为生,已是七十多岁的老翁了,还是没有老婆,真是一个异人。 9 J4 E2 }: g( p; J
6 Z9 d6 [7 [ B7 ^1 J 此行游历了青城、峨眉、大佛寺等名胜。我到乐山已在十一月中,峨眉下过初雪,人们说已是封山季节,不能上去了。我慕名峨眉已久,今日已到山麓,佳景在前,岂能不去,能上多少即多少。在重庆时,听人介绍说峨眉以后山最胜,遂准备从后山上,前山下。于是从报国寺出发,经过白龙潭,下午一时到洪椿坪。实则我误听人言,由正面上山,可以畅游洪椿坪以下如伏虎寺、纯阳殿、万年寺、清音阁、双飞桥、牛心石、黑龙江栈道等处,坐失胜览。本拟下山可补上,而人事不可预知,下山病足,雇背子仍由后山而下,不经前山, 至今引为撼事。在洪椿坪时,因为饭已开过,不再供应。我吃了些干粮,就继续前进。和尚说:“上山到九老洞,还有三十里,都是石级,路不好走,中间无人家,还是在此宿一夜,明天觅伴一路走为好。”我想时间尚早,遂不听他劝告,独自一人上山而去。行了一段路,不过午后三点多钟,雾雨濛濛,天像黑下来的样子。路的两旁,丛篠高过人头,不知是鸟是兽,啼声怪异,此起彼落,我开始有些慌起来。鼓足勇气,略不稍息,于五时许到达九老洞 。衣履尽湿,和尚说我一天跑到九老洞,走得快。于火上烘干衣服,明晨继续前进。将近洗象池,一路冷杉,中鲜什树。虽已下过雪,但天色转睛,路上雪已融化,不过天寒很少游人,所以猴群也已远去。继行至大乘寺,午后登金顶,宿卧云庵。也是重庆友人介绍,说晚间在舍生崖上是俯瞰佛灯最好的去处。因游客稀少,和尚不做接待工作,在做“雪蘑芋”(雪蘑芋是峨眉名产。用橡栗做成豆腐,利用峨眉山顶冬季酷寒,经过结冰晒干而成。)门外,云海千层,仰望上穹,青苍无际,日光斜照云层之上,经过折光,形成光环,人影映在光环之中,是谓“佛光”。入晚云开山露,舍生崖直下万丈,谷底丛翠之中,灯火数十盏,徐徐移动,是名“佛灯”。此在青城 山上清宫,入夜于赵公山中,多有数百盏,同此情景,名曰“圣灯”。实则同为一物,但磷火青色,而此灯火,其色带黄赤色,可知并非磷火,却不知何物。在山顶宿两宵,稍作游览,即下山,而两脚沉酸,不能举步,勉强回至大乘寺,宿两宵,仍不见愈 。和尚为觅一背子。所谓背子,乃一壮汉将一木架横至肩上, 我凭轼而坐,两手适及其头顶。壮汉手持木杖健步如飞,杖端铁钉,触及石磴,铮然有声 。想取便近,他也取道后山而下,以至虽到峨眉,于诸胜迹,交臂失之。 0 u4 A- r/ y- e: M; K1 d/ I. B
+ j0 b0 B$ R$ O" c& |1 r& u9 |: ? 此行我自陆路至成都,至成都后至灌县、上青城观水离堆。于是沿岷江乘木船下五通桥,经乐山、犍为而至宜宾,改乘小轮经泸州、江津而回重庆。中经乐山大佛,小南海石壁诸胜 。名山归来,造化启发,每多佳想。我常谓域内山水,以四川为第一,匪特震烁人口有名之处,佳丽自不待言。即如寻常一丘一壑,平冈远岫,丛林仄迳,无有不可观者 。自刘家花园东行约三里,有市集曰马家店者,集后平峦一带,有次秋雨乍晴,岚翠犹湿,白云红树,烂然如锦。因忆恽南田有记黄子久《秋山图》一文 ,读之不胜神往,而名迹久堙,结想为劳,及今忽见此景,惊呼“黄子久,黄子久”,恐黄子久犹有未到处。一旦得之,引为快事,归后不能忘怀。数日后重到,山峦犹昨,而神采顿殊,遂致索然无味 。犹以为晴雨不同,故相差异。后于雨后再往,亦非旧观,固知观山须有缘,即如胜境,更须天时,始称联壁。 ; ?9 K: J1 Q' P3 I!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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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一 ( O2 f2 P1 W) A: w- h, h; I" h4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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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重庆期间,公余每以片纸杂抄唐宋诗文,既不临帖,复以己意为之,成为似隶非隶的书体 。这种书体横划阔而竖笔细,也不同于金冬心之漆书,我自以为有古拙意。山东王献唐先生极称之,我也以此写信给冯超然先生,及胜利回来冯先生斥为“天书”,不好认识,我自己后亦之。我书法面貌数变,这是最突出的一次。书画家一生面目不能一成不变,长作此体,说明他坐吃老本,不动脑筋。我要发奋自勉,到老有变。书如此,画亦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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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重庆,工作之余,无可消遣。而江边一带,卵石平滩,连绵数里不断。此种卵石,只有浸在水中方见色彩花纹。故只有在水陆交界处,沿着水线,细心寻找察看,碰上运气,才有所获。我一有空即到江边捡拾,前后六、七年之 间,取精汰劣,最后得七枚。最佳一枚,作鸡心形,淡石绿色,上有翠竹一竿,挺然而立,下有兰草一丛,如同天成,极为难得。又一枚质如白玉,墨绿花纹,梧桐之下,一古装仕女独坐吟诗,神情宛肖,栩栩如生。又山水一枚,石质极细,黑色花纹,林峦村舍,曲折可见;背面平沙落雁,平沙一带,秋雁一行。此外尚有秋林夕照,梅雀寒林图等,皆属上品。同时也拾到一些螺纹五色石,皆如南京雨花石所产者,不成物象,虽也可观,但多看乏味。亦犹画中之抽象派,品下一等,终 不若有形象可求者为无上神品。我一向主张作画宜在似与不似之间,所以反对完全抽象画派。此虽细物,但可悟到抽象与具象之优劣。此七石我带回上海,置之案头,用作清供。 6 }) A$ [7 O! I0 ]2 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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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四四年,燕因又生第五胎,为一女孩,取名陆音。至此我有五个孩子,加上两位老人、我和妻一共九人,食口众多。而币值日跌,物价踊贵,开门七件事,幸多实物福利。柴、米、油、盐、蔬菜、肉类,加之房屋、学费等均按人口发放,因之人多得惠亦丰。因此我虽工资微薄,而一家九口,得免冻馁,比之大学教授之生活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话虽如此,生活之压力,始终令人透不过气来。加之强寇压境,国步维艰,前途漆黑,社会上污吏横行,风气败坏,自上及下,喻利忘义,国家至此,不知伊于胡底。我辈小民只有得过且过,且图眼前,罔计将来,日日盼望胜利之到来 ,然明知果获胜利,亦不知出路何在。 & w# C' |% o h, O4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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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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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g) @' ~" m$ G' `- _. n 一九四五年九月,我三十七岁。鞭炮声中,总算迎来了抗战胜利,且喜有归回故里之可能。当时所谓政府要员之类,以及有办法之商人等等,以前为发国难财而来者,今则以发劫收财为目的,乘飞机、轮船纷纷东下,还成立复员委员会,为这一班人服务。一般小民,是不在他们服务范围之内的。我东归心切,而对于回去的交通工具却一筹莫展。一家九口,根本无法搞到这些船票,而且在经济上也非力之所能负担。有些人急不及待,乘了木船回去,然而川江水急,礁石林立,稍一不慎,有如鸡蛋碰石头,随时有破碎沉没的危险 ,极不安全,恰好友人有做木材生意者,有一批木材由重庆放至汉口,答允我家免费搭乘。此时彭袭明亦已由青城山下来,到达重庆,候船回至溧阳故里。他住在我家几个月,买不到船票,遂相约同乘一只木筏结伴东下。 5 a% P2 L5 B6 D/ z;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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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木筏,是由百数以上的数围巨木扎成长方形的大筏,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,厚有二公尺;前后各有大木一根以校正方向,左右也各有大木一根以资推进。有一 、二十工人操作。在筏上撘了两个木棚,其一为工人坐卧、吃饭之所,其一归我一家使用。筏上伙食自理,安全不保。阴历正月十二日启碇乘流东下。在峡江之中,水流复杂,主要只有一股东流水,但在主流旁边 ,支流触及崖石,返回成为西流。操舵老大要明识东流水势,时刻控制木筏行驶在东流线上,才能不断东进。如果误入西流,就会倒退,或在原地旋转,经时不停。记得在万县下面,有次误入西流,在原地不断旋转,半日不停,经过竭力挽救,方才退出西流,归入东流原航道 。木筏行驶,全靠水流,流速慢,木筏也慢,流速快,木筏也快。平时虽然不快,但在过滩之后,乘流骏奔,一泻千里,有汽车般的速度。木筏触礁,不怕沉没,只怕搁浅,如是别无他法,只有拆散重扎,这样一拆一扎,往往费时一个星期。而最最危险者,是经过险滩,水流濆激,洄洑奔腾,以致缆索断绝,木筏打散,这样堕入江中,木与木互相撞,人处其中,一则无法上岸,二则众木夹击,顿成齑粉,性命俄顷,无或幸免。 . l* c) C3 V# o( u9 |
, {8 Q7 `# @/ R8 j& O 我在筏上镇日观山观水,风雨如恒。记得在入川时,乘坐轮船观看风景,两岸景物一晃而过,目不及瞬,只有看到前方,才稍有印象。而木筏 行驶徐缓,两旁景物,可以仔细观察,因而脑中印象丰富而深刻,正如杜陵所谓:“幸有舟楫迟,得尽所历妙”。山石之奇,长林古木,各家各派,无不齐备。至于经过各滩,因滩石结构不同,水势亦无有相同者,真是千变万化,各尽其致 。所以我说坐一次木筏,胜过坐轮船十次。由重庆到宜昌,走了一个多月,犹如补上了一次重要课程,得益匪浅。 * w8 {% y* m) L4 ]* p
! S9 a! [- l% H& h5 U8 F, ? 但此一月之中,也不是一帆风顺的。在万县上面十几里路的瀼渡附近,木筏忽而搁浅,不能行动,势必拆下重扎。人和行李暂时安顿在附近一座禹王庙里。这所庙宇,破败零落,根本无人居住。我们在一阁楼上清除垃圾,铺上地铺,暂避风雨 。我乘空雇了小船去万县会见老友李重人医生,同观太白岩之胜。宿二宵回至瀼,木筏尚未扎好。偶到附近走走,虽非名胜,而小山流水,村落丛树,无不楚楚有致,令人意远 。在禹王庙后面,山崖上种有油桐,经冬叶脱,只留白色的树干,与黑石绿波相映带,古香满目。想到故宫藏冷谦的《白嶽图》有此气息,故不必远至名区,随手偶得,无不胜佳 。木筏扎好,继续前进。日行夜宿,常需到镇上买米买菜,所以一路之上,常得上岸。如白帝城、神女庙,以及丰都城等处,皆得游览。丰都是沿江的一个平坝,旁即平都山,传为阴长生 、王方平得道处。后世连着二人姓氏为阴王,遂误会为阎王。山顶有洞,深不见底,人传可通阴曹地府。一路上山,两旁庙宇连楹,而乞丐之多,排肩接坐,数里不断。行至县府衙门之前,内有广场,观者拥簇,说是捉到土匪,大家都在看杀头。我在外面,俄顷一人挑出一付担子,两头各一木笼,内置人头各一个,青年模样,面目端庄,观之怵心。后来回去见挂在城门处。我后读《红岩》小说,有一节记述江姐爱人彭松涛被害悬首城门故事,回想当时所见被杀害者,可能是革命烈士,于此可见当时革命斗争之坚贞激烈。 7 N' _9 Q8 b-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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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下至瞿唐峡,两崖对峙,滟滪堆矗立江心。古往今来,有多少船只破碎葬身于此。今闻已经炸平,舟楫上下,更无顾虑。历人类有史可稽几千年,视为畏途者,亦惟有今日建设之伟大,为民除害有如此者。再下为巫峡,于神女庙前仰望神女峰,亭亭玉立于云雾缥缈之中。宋玉一赋,遂使千载骚人墨客望崖而兴遐想,则 文字之功效岂小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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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下为西陵峡,将至新滩,暂歇,筏上老大先去察看地形。新滩为冬季川江中最险之处。水流湍急,江水成一横阔短瀑。江中一石,将江面划分左窄右宽的两个通道,左为人门,右为鬼门 。人门水缓,过此尚得为人,而过鬼门则惊波汹涌,鲜有生望矣。我们木筏横度宽阔,只有鬼门可以经过。筏上老大先去侦察,回来后将木筏加固,审查维谨,并要我们将行李悬在空中,离地数尺,准备已定,放筏直下。新滩水急,轮船上行,马力不能胜任,需要绞滩机器以推助之。而此时绞滩机器适坏,以致上下行船只,在此下客以待转驳。有近万人在岸上待船,一齐过来观看我们的“精彩表演”。此时筏工并立筏首,操持定向大木,水声如沸,江面只见白沫翻腾,訇然巨响,盖住人语。驶至瀑布处,数围大木,柔如草芥,弯曲下沉。筏首舵工,水及腰际,在白沬中露出上身,洑流旁溅,筏面水深尺余,幸早将行李悬起,瞬息之间冲过急滩,安然无羔,额首庆幸更生。而余势犹历,不能遽止,其速如奔,凡十余里才止 。是夜宿于牛肝马肺峡下, * k) f4 p& w3 u)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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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下泄滩,与新滩互为消长,于洪水期间,其险状胜过新滩,而今枯水季节,木筏经过,只觉长波播荡而已。再下为鬼门关,谚语有云“新滩泄滩不算滩,下面还有鬼门关”,则其险势不言可喻 。险礁露出水面,廉利如剑戟,中有一石,上鎸“对我来”三字。舟行至此,如对准此石行去,反得安然通过。如果稍作避让,反会撞在石上。木筏舵工,不知此理,驾驶失当,妄一避让,遂触在礁石上面,不能 再动;如果是木船,则成韲粉矣。但一拆一扎,又将费时。此地在黄陵庙附近,距 离宜昌仅有一百余里,我不能为此再等待一个星期,遂雇了小舟,连夜到达宜昌。三峡之行,由重庆出发,历时一月有余,到此结束。 " u6 v- g) y I5 c7 N
v; J5 r Q. q1 V @- u( v 回想一路历经艰险,不特水急滩险,加之沿途盗匪出没,随在可虞。如有一段,木筏贪图赶路,连夜开行,有一匪船尾随十余里,紧跟不放,嗣看我们人多,不敢动手 。而在我们后面的木船,则遇到匪船,被抢劫一空。有次停泊尚早,我领了三个孩子,上岸在集上吃了馄饨,遂尔起眼,到夜土匪大呼靠过来。幸而木筏吃水深,只能停泊江心,匪徒无小船可渡,只造成一场虚惊 。总之此行冲昌险水,出入盗匪窟穴,艰苦备尝,不能尽言。事后思之,为之变色,可一而不可再。而回想奇丽之观,冠绝平生,则亦不可有二。彭袭明总结三峡之胜,说瞿唐峡如三代鼎彝,巫峡如两汉文章, 而西陵峡如六朝人词章,绮丽而趋于薄矣,可谓定评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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