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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 |
发表于 2007-6-13 21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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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中的东润先生
% a! R- `. u- M$ i3 F9 U3 O1 E 文\骆玉明% `0 E9 q! s+ I, } F, M, [4 b
在这清寂的长夜里,提起笔来,准备写下关于东润先生的若干往事,我不禁惊讶岁月已经过去了那许多。先生的小楼不过在我住处的百步以外,旧日的情景也清晰在目,而一切却又变得如此悠远。他长眠着,在故乡的土地,而我依然碌碌地生,在他居住过的小楼旁。
, B: C6 H* \0 b6 O8 [) b2 g; a* n; [, f 先生九十多年的生涯,几乎就是一部历史,说来话长。我在这里,只是记下几件琐事,想以此见出先生为人的那一种既严格又宽厚的风格。0 J& F) c2 F5 o2 ?5 G" b
最初见到东润先生,是一九七五年我刚入复旦中文系不久,算是“工农兵研究生”。那时“儒法斗争”正讲得热闹,我所在的古典文学教研室也安排了一次关于杜甫的讨论会,先生被邀请到了会。他经历了自“文革”开始以来近十年的打击,心情不好,但只是以一种沉静而坚挺的神态,默默无语地坐在一旁。那一天刘先生也来了。刘先生是一位才华过人的学者,因了某种特别的机缘,也因了他多少有些玩世不恭的机智,那一阵忽然很受上面重视,成为以“儒法斗争”为纲重写文学史的权威。刘先生一向健谈,什么事都好像当真又好像不当真,滔滔不绝说了许多。忽然,他注意到朱先生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,问道:“朱先生,你怎么看?你对杜甫是熟得很的罗。”我把目光移向东润先生,见他嘴角好像有一丝看不出的讥讽,只是冷冷地吐了几个字:“我是不懂的。”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,场面颇有些尴尬。这第一次的见面,令我觉得这位先生是一个很冷峻的人。# I8 X. D, n& u2 t% S7 o* H
世事变迁,也是白云苍狗,难以预想。没有多少时日,那轰轰烈烈的十年,遭到应有的清算。而各种人因为各种缘故,对刘先生在“文革”中改写的那一部文学史提出严厉的批判。刘先生本人,也不幸患上癌症,郁郁谢世。那时我已在东润先生处读书,偶尔也提起刘先生的事。而东润先生怎样评价刘先生呢?他说:“刘先生好像一块石头掉在油缸里,拿出来洗一洗,仍旧是块石头。”又说:“人家要他那么说,他能不说吗?”谈到刘先生的才华,刘先生晚年的境遇变迁,东润先生总是有一种带着伤感的惋惜。这时我才懂得东润先生对于别人的理解和宽谅。这二种不同场合下的不同态度,恐怕都是很多人未必能够做到的。
1 v# F- t9 y1 y 我毕业留校后,又在东润先生指导下读书,继续进修。起初读《诗经》,每周由先生规定须读的篇目,而后讨论一个上午。讨论的方式,是由我先提出不懂的地方,请先生解释;当我认为已经弄懂以后,再由先生提出问题,要我回答。那时我还没有住进学校的宿舍,每次要从家中赶来,加之有晚睡晚起的习惯,常不免迟到。来迟了,总见先生已经端坐在书桌旁,周围整整齐齐堆放着几种要用的《诗经》注本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映着先生矍铄的面容。我便不安起来,嗫嚅着说出一些理由。先生只是淡淡一笑:“没有关系的。上次读到哪里了?”于是开始新的课程。对于《诗经》,先生研究很深,早在三十年代,他的《读诗四论》已经名动一时。所以尽管我不敢偷懒,常在阅览室从毛传郑笺到清人注疏摊满一桌地死啃,对先生提出的问题,却老是目瞪口呆。这时先生会静静地等我一会,仍然答不出,他便说:“是有些难的。”而后一一讲解给我听。
$ n% y. J* T6 l( `) |5 y6 s" z S 我仍然迟到,先生仍然端坐着等我。他是想用自身的严格来训导我、纠正我的散漫呢,或仅仅是习惯?只是先生从来没有为此训斥过一次。不过读完《诗经》后,我请先生为我讲《庄子》(这是我在“文革”后期喜欢上的一部书),先生对我摇摇头,说:“你不能读《庄子》,读了人就没有用了。”这实在是一个很严厉的批评。
3 \1 R. X! t6 A! k 我想不出以东润先生的品格,一生行事,有什么可以不安的地方。然而在他的心中,却实实在在有一桩放不下的事情。那是在“文革”以前,中文系有两位学生因为浪漫的恋爱纠纷,发生了一场不很严重的“决斗”。学校决定开除其中首先提议“决斗”的一个,而作为系主任的东润先生认为处分过重,于该学生前途影响太多,表示坚决反对。事情最后拿到一个会议上表决,由于学校已经做了说服工作,先生主张以孤立的一票被否决了。那位学生,也因此走上了坎坷的人生道路。本来,先生已经作了努力,可以问心无愧的了,但直到临终前不久,他仍然牵挂着这件事情。他说,那时自己在做系主任,却没有能够帮助这个学生,以至使他和追随他而去的她遭受了许多挫折。说起那次会议上的表决,先生有些不满,似乎有批评其中一二位的意思,但终了也只是说:“也难啊------”
, S, X" j# a" ] | a5 p/ ~ 东润先生最后的一二年中,因多病而颇感寂寞,我们去看望他,他总是很高兴。但我因怕先生总是要问的那一句话——“最近做些什么事?”不敢常去。岁月便如此匆匆流过,先生已经长眠在家乡的土地上,而我依然碌碌地生,在先生曾端坐着等我来读书的小楼旁。我深知自己不能如先生的意愿,弃去散漫的习惯,成为一个严格的因而是有成绩的研究者,便只能以这长长久久的怀念祭奠他。' F" [- j# |" c$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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